越尽山回到家中,天光已亮。家里的帘子都拉着,没有点灯,床帘放下。娘子还在睡?
越尽山不由得蹑手蹑脚起来。
“娘子?我买了粥回来……”
“啊啊啊啊啊!!”越尽山掀开床帘,一下惊叫出来。床帘中一个巨大的兽头一下掀开被子冲出来,直接冒到了他的面门,来不及反应,那只兽摇晃了一下脑袋,嘶嘶一声吐出舌头,舔了一下越尽山的脸。
越尽山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,就连大妖也见了。他没想到世上的妖还会有原形。他尖叫着,一下跌倒在地上,颤颤巍巍道:“你,你是什么东西?我娘子呢?!”
那只野兽的头颅比锅还大,越尽山退后几步才看清全貌,似乎是蛇。它身上黑色的鳞片隐隐泛着金光,如果没有在他床上,远远看去越尽山也愿意夸一句威武。
不对,是蛇的话,那它藏在帐中缓缓起伏的,是尾巴?!
越尽山额前头发轻拂。窗户开了?不是,是那只野兽的呼吸。冷血动物的气息都是冷的。
那只野兽居然会笑。它扯动唇角,露出一排细密闪着寒光的牙齿,往越尽山的方向靠近,口吐人言:“是我啊,夫君。你忘了我么?”
完了,真的是娘子的声音。
他家里来了只蛇把他娘子吃了啦!
越尽山不敢多想,两眼一闭直接昏了过去。
床上的蛇——其实是蛟龙,顿了一下,有点无奈,见越尽山真的没有反应,才默默化形。
如果越尽山在这里,会忍不住感叹。他之前见狼王的时候忍不住羡慕他身材高大,一力降十会。而现在出现在房中的蛟龙,比狼王还要健壮,他一站在床前,连床都像短了几分。
蛟龙沉默着站在越尽山面前,叹口气,俯身将他拦腰抱起。怎么还是那个不经吓的小孩,他以为越尽山行走江湖这么久,混的油嘴滑舌的,胆子也变大了呢。
等越尽山醒来的时候,他眼前已然是一个全新的世界。越尽山缓缓睁眼,映入眼帘的是黑金的床帐,粗粗一看比他的房间还高。
真是好大一张床……
越尽山还觉得头有点昏沉,无知无觉地掀开帘子。床前正对着一面屏风,每一页都和他的房门一般大,凑近一看,画的是一只,蛟龙?第一幅是蛟龙诞于天地灵气之中,第二幅是蛟龙力压妖界诸霸,第三幅是人妖大战,第四幅就是蛟龙跃龙门。上面的蛟龙画的栩栩如生,龙睛犹如活物,在屏风上流转,看得越尽山浑身鸡皮疙瘩。
一转过屏风,越尽山看到了真蛟龙。
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,穿着黑金华服,坐在书桌前,右手端着一杯茶,肩膀上顶着只硕大的龙首。
离得远了,又刚看过屏风,越尽山这才认出来不是他以为的蛇,而是传说中的蛟龙。
不过也没什么区别,都是带鳞片的可怕冷血动物。
越尽山两眼一闭又想昏过去,可惜的是他常年锻炼身体实在是好,甚至在刺激下更加清醒地看清蛟龙转头在盯着他。
蛟龙一晃脑袋,化成人形,长眉入鬓目如幽潭,是极具冲击力的长相,越尽山都忍不住心神一晃。
蛟龙缓缓开口,嗓音低沉:“你醒了,越尽山。”
越尽山咽了咽口水,问:“你是谁?这里是哪里?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
蛟龙说:“你不记得了吗?相公,我是你娘子啊。这里是蛟龙宫中。你说过只要是我家你都喜欢,我就带你来了。”
蛟龙低沉的嗓子喊他相公,越尽山忍不住摸了摸胳膊。越尽山觉得世事变的太荒谬了,荒谬到好笑的程度。
他真的笑出声来:“你别开玩笑了。我娘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就震惊地看着面前高大威猛的男人,一晃身,缓缓变成那个他熟悉的,貌美动人的娘子。
“娘子”缓缓走近,从怀里掏出他的平安锁,递上到他眼前:“相公你看,就是我啊。我们已经成婚了。相公,你不会因为我是妖怪,就不要我了吧?”
越尽山的笑僵在脸上,他的手甚至都拿不出来接过那块金锁。不是,这是妖不妖怪的事吗?不对,妖怪的事也很大。他能接受他的娘子慢热,脾气差,兴致缺缺,醋性大,但是不能接受他娘子是一只蛟龙啊!
妖怪啊!
能把他轻而易举碾死的妖怪啊!
男人啊!
比他还高大的男人啊!
蛟龙重新化成那幅男人的样子,离越尽山很近。
越尽山觉得有点不能呼吸,他一伸手碰到蛟龙宽阔的肩膀,推了推:“你离我远点!你,你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,咱们好好谈?”
蛟龙笑着一把抓住他的手,说:“相公,这才是我原本的样子。那个凡人女子的样子是我变出来的。”
越尽山一把甩开他的手:“你开什么玩笑!你是娇容?那我,那林家是什么?”
蛟龙理所当然:“你是我相公啊,这不会变的。至于林家,也不过是虚拟,你大可忘了。都是些小妖怪化形的,撑不了多久就回妖界了。”
越尽山摇头,后退几步:“你别开玩笑了,我的娘子还在家等着我呢,她说我今天再不回去就要把我扫地出门了。求你了,让我回去吧,我就是一个凡人,你堂堂蛟龙,抓我做什么呢?”
蛟龙眨眨眼,叹气:“相公你不相信我啊?好吧。”他故作遗憾,往越尽山脸上吹了口气。
越尽山觉得一点浓稠的水雾吹进了他的脑中,洗去了原本厚重黏腻的脑子。那些他忘记的,他忽视的,奇怪的荒诞的事,都浮现出来。
他都想起来了。
他想起来那天晚上林姑娘深夜来访宝家客栈,给他种下了同心咒。她说,“只要种下同心咒,我就可以听到你的心声,你想什么,你想做什么,都瞒不过我。听说这是青丘狐妖控制人心的一种办法,你知道么?”
他想起来古怪的林家,婚后再也没有接触过林家人,贺景蕴从来没听说过的“城南富户”,总是消失不见的“存青姑娘”。还有总是宛如画卷中的娘子,扮演贤妻到犹如画中人,扁平单薄。
越尽山的心现在好像在冰川里,每一次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他第一个念头是,原来他的娘子是蛟龙扮演的,怪不得每天困在宅院从无生活,他还以为是他没有给够娘子安全感,让她不敢展露全心。
第二个念头是,原来都是妖,原来都是同心咒,怪不得他总是轻信,从来没有多想。他在西子城自以为安定下来成家立业完成了人生大事,原来只是妖的过家家,陪他玩几天而已。
越尽山觉得喉中一阵腥甜,没忍住一下捂着嘴咳出血沫。他挣扎着,问蛟龙:“这一切?都是你逗我玩的?为什么,是我?”
太荒谬了,像传说中的自己生孩子自己吃孩子的人类,他忍不住一直倒退怀疑自己的人生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我到西子城,还是更早?我父母逝世,我离家的时候开始?”越尽山觉得心脏的地方很痛,他想捂着心脏缩起来,但是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质问蛟龙,“到底为什么,是我?”
蛟龙的眼神有点奇怪。他认真地看他,问:“相公,为什么重要吗?我爱你,爱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。”
越尽山嗅出了熟悉的,他娘子的口无遮拦。他觉得更好笑了。他就是一直和这样的妖物,谈论真心,幻想未来?
越尽山倒退两步,冷笑:“你简直是疯子。不,不是你,我才疯了。我要回去,你放我走。”
蛟龙眼神一下冷下来,质问他:“回去?你回哪里去?越尽山,我警告过你,要一心一意,你是打算再娶姜宝月吗?她受伤了你这么担心,你是想回去守着宝家客栈?”
娘子从前飞醋的时候,越尽山无奈,心里又有些隐秘的被在乎的甜蜜。可是如今换了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的男子,长得再好看他也没有怜爱之心。他忍不住呛道:“关你什么事?我要回哪里,要去找谁,和你有关系吗?你欺骗我在前,拐带我在后,在我身上种同心咒,编了一个巨大的骗局,把我当傻子!你觉得我还要在乎你?和离吧。”
没有注意到蛟龙的眼神越来越冷,甚至呼吸都急促起来,发情期让蛟龙的愤怒更加难以控制。这是他的越尽山,现在为了个捉妖师,在和他说和离。
越尽山越说越激动,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:“不对,你是妖怪,哪里来的人间的婚书?也是变的对吧?那正好,和离也不用了!从今天开始,我踏出这蛟龙宫,我往右你往左,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,您就当玩了场游戏,以后都当不认识好了!”
越尽山转身就想走,一步都没有迈出去,腰间一下传来一股巨力,一低头,黑色的龙尾紧紧缠绕在他的腰间,不让他动弹。
蛟龙的脸还保持着人形,更加能看出他难以掩饰的愤怒嫉妒和失控。他的尾巴把越尽山拉到眼前,手上已经变成了锋利的爪子,轻轻拂过越尽山的脸,带出四道浅浅的血痕:“你说什么?你要和我分开?”
越尽山被吓住,一下不敢说话,只是绷着脸,忍不住后退。
蛟龙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混沌:“你负我。越尽山,你负我。你说过要对我好一辈子,你说要白头偕老,你竟然现在反悔。”
越尽山快被他逼疯了,蛟龙的尾巴缠的他喘不过气来,他忍不住说:“你是妖!我是人!我们本来就不能白头偕老!”
蛟龙不语,突然一抬头一股龙息吐出。越尽山一下头脑发昏,人事不省。